二零零三年四月, 香港稍稍回暖, 人們在瘟疫圍困中掙扎, 質問上天為何降下橫禍和滅絕希望。我抱著一堆寒衣, 和彌漫心中的寒意, 飛抵三藩市。

既來自疫區, 我既沒有勇氣, 也沒有動力, 主動認識其他來自世界各地採訪同一活動的記者 — 已經不想再被拒絕。靜靜地做完每天的工作, 就跳上纜車 (cable car), 直馳漁人碼頭。好一兩天黃昏, 我站在纜車總站的小公園, 眺望那如箭飛渡灣硤的金門大穚, 不禁莞爾: 那橙紅色建築物, 應該才是我飛越太平洋的真正目的吧。

星期五早上, 我穿足了厚厚的外套和羽絨背心, 做過簡單的租車手續, 便踏著這部新相識的戰車, 帶著簡單的行裝, 出發了。沿著單車店提供的簡單路線圖, 沿著海岸向著大橋出發。

當天天氣陰陰暗暗的, 沒有太陽。相機內裝好了黑白菲林。風吹在面上冰冰的, 我的心冰冰的。

然而路上, 好多不相識、以後也應該不會再見的人, 給我一個又一個的微笑: 在海灘上追逐的小孩、考察岸上生態的師生、與狗在散步的老夫婦 … 我想, 我需要這些暖意。在我前面, 我要踏過金門大橋, 應該要有火熱的心, because I am all on my own now。

到了橋前的一幢小屋, 原來是咖啡座, 傳來一陣陣咖啡香。我想, 嗯, 過了橋了要回來喝杯咖啡。小屋前 ,剛好有人牽著小狗來。我忽地有了勇氣, 上前打個招呼。那人讓我跟小狗拍照, 叫我可即管放膽用力拉著狗繩。放贍嘛? 對對, 就這樣拉著。我怕弄痛牠呢。不怕的。我和狗都站好了, 那人不經意的調好了拍攝角度, 咔擦。

心踏實下來。我在開駛前回望小屋, 哦, 原來叫 warming hut, 難怪窩心。

就這樣, 我踏過了金門大橋, 又回來, 非常輕鬆。回到warming hut, 滿心的感謝建立這小咖啡座的人。野心浮起來了, 我看了看地圖, 就向Golden Gate Park出發。

八小時後, 我趕回漁人碼頭。在小公園的長椅上, 我小心翼翼地、忍著雙膝的痛, 慢慢挨坐下來 — 原來三藩市的小山坡是不能輕視的, 這裡的地圖, 南北和東西的距離其實是不成比例的。離開warming hut後, 我踏進了一個舊軍營, 但迷路了。然後要沿著不時有貨車呼呼而過的馬路, 通過金門橋西旁岸上馬路, 穿過豪宅區, 轉到「真正的」China Town (經過兩個華人男孩身旁時, 聽到他們正在說純正的廣東話粗話), 再轉到有如市內森林的金門公園 , 然後在那一排排別緻的小商店前駛過…. 。

但當我坐在那小公園的長椅上, 心裡滿是不能形容的感動。我是剛征服了金門大橋的唐吉訶德。黃昏的陽光輕輕的撫摸我的雙腿, 關節內股骨裡的疼痛鎮靜下來。我望望雙手 ,沒想到曬紅了一點點。對了, 縱然是陰天, 陽光還是一直沒離開我。透過金門橋的暖黃陽光, 是那麼恰到好處地出現, 是那麼溫柔而準確地撫慰了我。我想向上帝說點甚麼, 但祂和我, 已是盡在不言中。

兩日後回到香港, 沙士仍在, 我繼續與他糾纏。但當相片沖晒出來, 才知道那warming hut前的陌生人, 給我拍了一張構圖如此美麗的相片 (當時我和狗還在掙扎), 並讓我知道, 自以為念舊而不捨毅然拋下已在崩潰的過去的我 ,其實心裡會為冒「險」而興奮, 而那笑容, 正凝聚著挑戰金門大橋的勇氣。

 

Me below the Golden Gate Bridge (Apr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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